• 2007-02-17

    搞搞新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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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7-02-14

    彩菊

    难得的早起,能够处理完事情以后,去看我被鱼刺干扰了十来天的咽喉,但这个鸟医院不但挂号的都迟到一个小时,更是只剩下一个内科室,一副什么疑难杂症都能看的江湖诊所相,但医师倒没敢给我开药,问我两句,就给我开了转院证明,让我去陆总医院。我大概也昏了头,或者觉得这个上午是白捡来的,居然也就搭了一个钟头的车去了。专科诊室的小姑娘拿着压舌板让我啊了半天,也没个所以然,让我下午做喉镜。看看到那个时辰还有四个小时,我出门就决定打道回府。路上堵得一锅粥似的,也没打算这就坐公交,徒步四五站地,走到一处附近曾经有所寺庙的花市。

          到这个城市来,我还没有一个花瓶,还没有买过一束花,尽管每回坐车经过都想着什么时候要来一次,最好是骑单车懒洋洋地晃悠过来。但一直没来,事实说明,要还能晃悠来买花也就不是真懒了。今日居然过花市,则是出医院门口想好了的。

         满街都是大束的红玫瑰,那些抱着玫瑰的人倒面目不清了。谈恋爱是辛苦的事,立个节很应该,就如劳动节一样天经地义,管它土节洋节。不过,人人捧着红玫瑰未免太没创意吧?但等我走到花市,我就不这么想了。大捧大捧的精致盛放,虽然花束里最好看的我以为是郁金香,但满地猩红,则都是玫瑰花瓣。多亏大家扎堆。扎堆的红玫瑰,虽然有些普通了,但套用一句世上只有卑贱的男女、哪有卑贱的爱情;在今日就是:只有送不对红玫瑰的人,哪有不好看的红玫瑰?蓝色妖姬却真是不好看,空顶了个好名儿,却是萎败的颜色,像假花。与其蓝,不如红。

       踩着一地的玫瑰花瓣挑花瓶,真是华丽。然而二三十家鲜花铺,花瓶都太一般。从前两个大花瓶都是高高直筒式样的淡绿磨砂,常常用来插黄菊或白菊,也插过芍药。难道还要买个一模一样的不成?到最后一家终于看见一个稍微别致一些的,问价居然也是最便宜的,眼见得粘了尘土和些微的油腻,倒不妨事。花铺小妹替我取下来,我很快决定要,再要挑一把菊花。先问白菊,扫了一眼,似乎是没有。小妹问我做什么用,答自己插瓶。她大概实在觉得不吉利,简直是作怪。尽管我说不在乎,但她连她家有的黄菊也不主张,就说彩菊吧。递过来的是一束淡紫菊花。我略略抗拒了一下,还是接过来试着跟花瓶比照。这个高肩多棱的玻璃瓶,配这彩菊竟然不错。

        为这家小妹的好心,我也不好意思另去别家刻意挑白菊了。不过,这时候的菊花也比平时贵些,我随口跟她还了一点价,她叫另一个看店的妹子来,那妹子伶俐地表示不能便宜,便转身招呼别的客人了。我也就照原价付钱了,但那卖我花瓶跟彩菊的小妹显然是新手,地位低一些,还是依前叫另外那妹子来找钱。那妹子又问了一遍卖给我的价钱,便责怪这小妹怎么这样便宜。分明是原价呀。但我那时也有点糊涂了,解释说只便宜了两块钱。小妹却没话,埋头给另一个顾客修剪玫瑰。我走时给她道谢,她也没有抬头。大约正委屈。出了店门,我才醒悟过来,我那解释反解释错了,带累了她。也不好回头,就这么走路和坐车,怕磕碰,一直单手抱着紫菊花瓶。想起花铺的小妹也是紫衣,圆脸,差不多跟我的学生一般年纪。她带给我美好的紫菊花瓶,我却给她留下一些委屈,即使只是一点点、一阵子。

          已成半生为人,伤害的不知凡几。

  • 2007-02-10

    老鼠嫁姑娘

        姑娘在有的方言里是姑姑的意思,但在本地方言中,若前面加了所有词,则指女儿,跟北方话的闺女意思相当。新娘子在我们方言里叫新姑娘,末尾加一个不太强的儿化,姑娘则没有儿化。老鼠嫁姑娘便是老鼠嫁女儿,但这里的姑娘有时似乎也加儿化,大概是为恰在两者间的缘故。

         不记哪一年的腊月廿三,我从E市坐车回县城,眼看天就要黑尽,白色小面包车开得格外急。司机没放音乐,乘客沿路下得不剩几个。大概离县城不到半小时的路时,我在前排听见后面几个男人说笑,大约车快,声音给风剽了一些去,不很连贯了。别的话都不记得,只听一个男人说他越是要到家越是心急,恨不得再快些到。另一个男人打趣他,道,晓得你心急,赶着回去老鼠嫁姑娘呢。再一阵嘻笑。听得我在前面也悄悄抿嘴一乐。果然前面不远他们就下了车,大约接着就从公路边的小道走了。不必回头,也能知道他们是出门打工赶回家过年的,恰及得小年,所以有这番赶着回去做老鼠姑爷的取笑。却勾起我这不相干的人一些影影绰绰的记忆。

           ——本地风俗是腊月廿四过小年,送灶神,具体的讲究我自然不懂得,也不很关心,只有依稀的印象似乎是老鼠嫁姑娘也在这一天。我这记忆再不可能来自别人,必定是幼年时在外婆那里得来。小孩子最乐意听见这些话头,想必当时有种种刨根问底罢,然而后来大概都忘了。只依稀记得这天必定要早睡,说不许吵了老鼠嫁姑娘,不然来年家里老鼠成灾、不能得安生。小孩子只好老早钻进被窝,有点兴奋和紧张,大概还念叨不能睡着不能睡着,听见响动就悄悄爬起来看一眼。但总是一下子就睡过去了。次日起来总是又遗憾又后悔,就要去问外婆,昨晚老鼠是不是真嫁姑娘了啊。外婆怎么答,我现在自然也能设想出来,大约不外真的啊、有响动啊、不能起来偷看啊等等罢。

            此后转徙来去,幼时的心事都褪尽。只今做了一个现代人,做得也真寒冷。那日向晚时分别人的一番玩笑,却叫我拣拾了几星过往。原来小年这天,也是老鼠嫁姑娘的日子。

            或者民俗学家会有种种说法,将它视为驱鼠咒诅的演变形态,因为这传说有时又结合了别的故事:有一种说法是老鼠为给女儿挑个贵婿,费尽心思,不嫁太阳,不嫁乌云,不嫁围墙,不嫁本家,特特嫁给了它认为最厉害的猫;猫为了报被老鼠使诡计夺去生肖宝座的一箭之仇,满口答应。可怜这吹吹打打一路、热热闹闹一路的老鼠送亲队伍,眼看就在一步步往死路走。然而,在我的幼时记忆中,没有这样现实的血腥味,虽然浑不记省外婆当年讲述的版本,但我的记忆里的的确确是没有的,现在也不觉得应该有。老鼠公主的驸马,一定还应该是它的同类,一路趾高气扬去迎接它的新姑娘。我猜,一定是这样的罢,因为这传说,也有叫老鼠娶亲的。

            有时候,在我的脑海里,老鼠嫁女的画面往往会跟钟馗嫁妹混起来。其实应该不难区别,因为老鼠嫁女真是从前民间嫁女的翻版,抬花轿的、吹唢呐的、开道的、扛嫁妆的,一应俱全。黑面的钟馗却是个爽利鬼,只身带着妹子就要一骨碌送到知交恩人家里去。然而为什么会有些相混呢?想必因为都是等而下之的生命甚或非生命,又皆趁了这人间岁末的好时候,也同样完成着俗世最受祝福的嫁娶罢。这方是岁末的普天同庆。我故此相信老鼠嫁女断不是被诅咒的,即便它从人类口里夺食,人类痛恨它却又不能完全奈何它,但它不受人豢养,理该获得它天幕下自由的尊严,哪怕只在岁末这区区一日的光景。

  • 2007-02-07

    迷雾

       

        三趟航班到晚上八点多终于全部取消,E市那头有雾。航空公司只管说次日清晨有加班飞机,但能不能飞仍旧待定,要大家自己找住宿,要退票的只能给开证明依旧去找各自原来购票的地方。改签是不可能的,次日飞机也是满座,何况还是要看天气。等了一天的人们围着服务台不依不饶,要他们解决食宿。

     

    我大概是他们中间等候时间最短的,也已经七个小时了。七个小时里,先后碰上一个俢铁路的,一个俢公路的。先前邻座的年轻男子说是去E市俢铁路,他的家乡在北方,说是平原和丘陵,因而恐惧于我们那里山路的危险。问铁路是不是08年真能够通,道未必,恐怕一切配套好,得到0910年了。后来邻座的中年男子,也是去E市,去那里俢高速公路,他是桥梁设计师。他也怕了那里山路的折磨。问高速什么时候通,也说08年。高速通了,费时大概跟火车差不多。

     

    我懂得他们的畏惧,并非也认为山路危险之至,实在是为坐车的痛苦。从前我通常从北京坐火车先到Y市,然后只有七八个小时的汽车了。若再从Y市坐快艇到巴东,然后的汽车程就只有两三个小时了。但过葛洲坝等候的时间太长,于是又往往先坐车到秭归上船,绕过大坝。

    无论怎样麻烦,较之于从W市回去最少15个小时的车程,我都不以为痛苦了。何况那是空调卧铺车,铺着地毡,要在门口脱鞋或是带上鞋套。然而不透气,一进去就觉有异味,加之总有人无视一切禁令跟劝告,随意在车厢里抽烟。并排着三到四排一尺来宽的上下铺,半卧半坐,给一床可疑的被子晚上御寒。其实不能真睡,晚上不停地醒来,车窗上全是水汽。顺手扯着被子角擦出一块玻璃,望外边看,什么也看不见。再阖一会眼,再醒来。如是反复。隔四五个小时,司机常常会在某个加油站停下,让大家去方便,顺便也到车外透透气。于是一阵混乱,翻鞋,下床,一路紧走,担心被落下。白天也浑浑噩噩地过,也不能长久看字,否则会头晕恶心。司机把车靠到某个饭馆让大家吃饭,这地方与他的关系大家自然也都清楚。司机被另外招待,乘客自己随便搭伙,一桌一桌地坐,一人十块钱。饭菜自然草草,一般也无事,但偶尔也会有例外。一回从家来,车停在一处叫冷水桥的地方。我晕车得厉害,见那炒菜的油似是菜籽油,却有浓重的生味,哪里能动筷子,只在桌上略坐了一回,讨了一杯水喝,就下了桌。饭馆门口站着几个面目严肃有些凶恶的男人,问我要饭钱,那架势自然不能不给。然而这样的情形也少,一般都无事,甚至有时候会有意外的可喜,夏天去沅芷家,路上吃饭的饭馆竟然傍着一处山洞,有的桌子就支在山洞里,凉快得很,谁也抢着坐。菜也好,美味的鱼火锅、家常小菜,也只要一人十块钱。大家简直依依不舍地告别那饭馆。

     

    然而我似乎总是在冬天往来。除开陡坡与悬崖,家里大人担心的是下雪天。路经高山,那里的雪很快结成冰,车就要挂链条,小心地往前挪。狭窄的山路,平日也仅容两车相错,此时但凡有一点不好,后面就要堵几百辆车。这样的情形我只遇到一次,在一处叫做埔子的长长陡坡,荒郊野外,几百辆车在冰雪中堵了几个小时。所以家人从来恼火于我的不肯带任何吃食上路,因为这样情形若是严重了并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几天几夜也是有的。那时节路近旁的住户就很高兴,若是把翻掉的车弄起来,他们能赚不小一笔钱;那没力气的老头老太,沿路拿着开水冲泡面也要十块钱一碗。父亲说他年轻时候也跟我一样不屑带吃的,但有一回也这么晾在路上很久,又冷又饿,才想起他把我妈临走前给买的油饼随随便便扔到车厢顶上的行李中了,这时忙不迭爬上去找出来。我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些年轻时候的恩爱。然而现在我在路上也已多年。此后勉强也带一点他们给我塞进行李的吃食。

    跑客运的最指望年关前后的进帐,春运最高峰,二百块钱一张票,两个司机一辆车,轮班来回,只在车上盖件军大衣睡个囫囵觉。从前路上关卡少的时节,他们想方设法超载,临到关卡就让一些乘客下车从小路绕过去,过了关卡再会合。后来关卡多,查得紧了,不能再超载,就想法多跑几趟,这么人歇车不歇地跑。腊月底将赶回家过年的人一车车拉回山里,正月再从山里一车车满满地拉到平原,宁肯再连夜放空车回去,拉下一车急急出门的人。关卡虽多,却查不出来这个,听说春节不少车祸都由于疲劳驾驶的缘故。按说山里的司机,技术都是一流,只听说有平原司机到我们那里不敢开车的,却没听说山里司机有在哪里发怵。他们虽然深谷悬崖等闲过,有时候也抗不过睡魔。但车里几十口身家性命也还是要交给他们的,我们究竟不能徒步,也无马可骑。

     

    一切关于莽荒的想象都似乎从僻远起。从前有个中学同学讲她漂亮的姐姐到外面某地读书,她的同学都很好奇地问她怎么去的,漂亮姐姐就促狭地随口答道,骑毛驴来的呗。个个信以为真,日后对她又同情又景仰。其实她念书的地方也就仅仅在几百公里外的平原某市,在我们看来不算很远了。现在的我较之小时候,晕车也已经算是好得太多,大约是来来回回被迫折腾出来的勉力支撑。然而每当我一想到要坐空调卧铺车走一天一夜山路,胃就开始紧张地皱缩,直到成为我身体里的一块石头。即便一切都好,日后也要厌食好几日。委实只该乘着赤豹往来深山,怎么就不得不坐着密闭的钢铁怪物四处乱跑?

    俢铁路的、俢公路的都说地形复杂,穿山、架桥,要很多年,也要很多钱。但一切终究在进行中,有建成的一日。我却于这一切无用,年年徒然来回。

     

    领导刁民的起先是一个五十多的男人,衣着略带考究的不羁。讲话声大,带些人们听惯的、只如习语的粗口,前前后后电话航空公司、消协,还有他在开两会的朋友。服务人员无论男女都不动气,想是见多了,还给他一杯一杯添茶水,但什么也不承诺。接下来是一些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出头、联系媒体,女孩子里面学生更多,也时时插嘴。人人都在打电话。来来回回地跑。只有我似乎无可无不可,话也不想多说,然而也只好听大部队,一会跟在这里,一会跟在那里。自己想着赵辛楣跟方鸿渐说,你不讨厌,可是全无用处。

    然而赵辛楣们也不很顶用,电话也打了,抗议书也签了,折腾到午夜过,航空公司也只答应拿大巴接送大家到酒店,但大家自己付钱住店,明日事则明日说。眼见得拳头打在棉包上,领军们也只有偃旗息鼓,乖乖都上车。

    有雨,这里也起雾了。从车窗看出去,乳白一片。一边听着大巴司机跟大家拉话,道E市那地方一年到头三百天倒有二百天是不适宜飞行的,从前只有小飞机的时候更糟糕。大约是身在其中,他说的天气我并不觉得,也不晓得是否有夸张,但从前小飞机年代确实更为麻烦,隔天才有一班,坐着很难受。又有一回一架小飞机一头栽到江里,在我们那小地方作了很久的话题,大约在小地方死伤的人辗转也都与活人有某些联系。人们似乎恐惧了那飞机很久。可说到底飞机还是比汽车安全,只是更奈何不得天气。

     

    以为天河有路,谁料云槎竟也难通。

     

    两点躺下,五点多起来,一宿也没睡着。再被拉到机场,果然还是待定。我疲惫得像一件旧衣服,坚决地拿了退票证明,再等车回来。雨里的路,坐了大巴再转公交,走了三四个小时。大约是睡眠不好,又空腹,在大巴里又晕车,只愿早些到住处。

     

    处处是异乡。

  • 2007-02-05

    春帖子

    昨日立春,明日归家。然而心里不能宁静。

    这么暖和,连七九河开、八九雁来的时候也过去很久了么?可这数九究竟是怎么数的,也仿佛从没弄的确过。然而离正月可只有十天了。

  • 2007-01-27

    闹学图

    村塾老先生伏案訇訇睡去,下面顽童们早捺不住沸反盈天,骑竹马,斗蛐蛐,躲猫猫,直要上了桌子,耍起板凳,一边厢还要比比划划捉弄老夫子。我记得见过一张宋人的画《闹学图》是如此,且一直想当然地以为这是只有宋人才能画得出,究竟这是有些老态的心情看幼童了,唐人恐不能如此罢?他们是自己热剌剌的生活还嫌过不够。要让一个心血旺盛的青年在台上笑眯眯地看一群顽童造反,哪里能够呢?

     

    其实昏昏嗜睡的老夫子,我也并不陌生的。从前外祖父迢迢地从巫山老家去到武昌师范学校念书,不知他毕业后究竟又在哪里与哪里教过多少年书,总之最后下乡到一个更加僻远的山村小学。这就是我所能够记事的地方了,有一条许多石头的大石沟,平日干涸、暴雨来就会涨水。外祖父是有些迂腐的老好人,虽然外祖母气恼的时候要骂他“军头狗脸”,这意思我不很清晰,却也不很难解,总之是发脾气时可厌的意思,但他真是个老好人。我也在那山村小学上过二年级,他代什么课我却不记得了,想来不外语文、算术、思品、自然等等,村小教员是什么都要教的。然而我至今记得他曾经代我们班的美术课。一群小崽,哪里懂得画画呢?连外祖父也不过是奉命哄着我们玩耍而已,所以我总不记得画过什么。可是美术课的辰光真正好:别的先生总不许我们乱说乱动,外祖父就允许,他笑眯眯地在台上像对我一样对全班的小学生。也许我们喝水,也不恼我们吵得像一窝马蜂。然后他就袖着手打瞌睡了。头一啄一啄地,惹大家发笑。我当年是难堪还是也觉得好玩,现在却全然没有印象。外祖父想必也从来不自知。他一向所乐道的是我更小时候的事,背了常常流鼻血不止的我跑十几里山路去乡里卫生院,或是笑我在他的背篓里跟他老远赶集回来,坐船过江时爱上了河里圆溜溜的鹅卵石,一颗不够,两颗不够,直要他的背篓底放满了好几层,才肯心满意足地站在上面让他一块背回家。外祖父总说,那些石头有十来斤呢,放了好多年。他真不记得从前的美术课了,他耳也背了很久了,我也从来不提。然而美术课是我所记得的最好的辰光。下课了,就跟他回家,打许多有竹林和狗的人家门口过。下雨天,他穿黑黑的大胶靴,我穿黑黑的小胶靴,一溜一溜地跟着他走烂泥小路,一边跟他念叨:吃稀饭,不要菜;泥巴路,要走得快。……

    到我见着《闹学图》而再次念及从前一啄一啄的老夫子,二十三年如过电。

     

    却不论画里的老夫子,抑或台上的外祖父,固然嗜睡,但那到底要有放心在先,才能在一片吵嚷中觉着暖酥宜睡,正惬意,且暂眠,由得顽童们大闹天宫去。他们便是醒着,想来也不至于像寿镜吾先生那样对着稀稀落落的课堂大喝一声:“人都到哪里去了?!”即使极方正质朴博学的寿老先生,也极少用他的戒尺跟罚跪的规矩。说起来百草园何尝远?只如寿老先生不严厉的时刻,三味书屋后面的小园子便是,甚至老夫子瞌睡的时刻那书屋里就变了没有草的百草园也说不定。再方正严肃的老先生,也是不能跟小孩子过于认真着恼的罢?

     

    老老小小画为图,写成字,演为戏,旁观者看来,也都要忍俊不禁的。在最耽美与耽爱的人生里,也正不妨有这额外一笔,偶尔添些个笑声,故而任杜丽娘跟柳梦梅的爱情上天入地求之遍,若翁也还须加上闺塾这一折,由着小春香跟陈最良耍闹。你问“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是甚么意思,我道就是那个关在我们衙里的斑鸠啊,被小姐放了,一飞飞在何知州家去了;你要取笔墨纸砚上来么,我便取个螺子黛、画眉笔、薛涛笺、鸳鸯砚;你讲趁月囊萤么,我道蟾蜍映得眼睛花、虫蚁也被活支煞;你要小姐临书了,我自领个出恭牌儿外面耍去。这一去,便勾出个偌大的后花园、牡丹亭来。单有个内心火热面上从来不逾分寸的杜丽娘,便成不了游园跟惊梦。不过十一二的小春香,也是个顽童,却也是那不过十六七却矜庄万分的杜丽娘的另一面。梅兰芳虽以闺门旦知名,据说也偏爱春香闹学这一出,还曾为此特地里去另拜过专工花旦的师傅。可惜今日只能见他在《游园惊梦》中扮杜丽娘的贵气,他扮的小春香却见不到了。现在的北昆曾在大讲堂演《牡丹亭》,王瑾的小春香,看起来也还好。大约伶俐的小花旦,总不难演出一些半是顽童、半是少女的味道,体贴得好,那贵家小姐贴身小婢女对家塾先生恃宠生娇的味道也能出来。是很热闹的戏呢。黄梅戏戏目里也有春香闹学这一出,可惜我也没见过,想来应该是好的,为这股子闹热取笑劲儿最符合黄梅戏的乡气,但游园惊梦由黄梅戏来演就不能想象了。

     

    轮到我在讲台上来来回回踱步了,台下的青年或说少年正在期末考。Freshman大多乖乖的,等到晋级为sophomore,就多了些心思;学新闻广告的孩子又格外嚣张一点。夹带着小条子;扯了别人的卷子来;有时又不管禁令拿起手机紧按几下;前排的用桌上的手套杂物堆把卷子斜撑起来给侧后方的兄弟看;女孩子交头接耳一下;实在对着卷子不会又无法子可想,百无聊赖,就在空白地方画一头大大的维尼熊。实在太难了:乱哄哄交卷的时候最后排趁机扯出课本来一阵乱翻,甚至交卷的时候趁先生一不留神赶紧拖过一份来瞜两眼。先交卷出去的气愤于兄弟的磨矶,轰地将门掀开半拉,把眼神直戳过去;或者干脆交了也不出去,直等到那人扛不住无声的谴责慌慌地也胡乱交了来……终于教室空无一人了,桌上不知是谁人落下的瘪瘪的书包,还有两本课本,老久也没人来寻,想来都被当成已陈之刍狗,再不必正眼相瞧。

    这么一场一场,来来回回,台下依旧是顽童,台上先生皤皤老了。

     

     

    附记:末尾的刍狗是同事W君的说法,我觉得十分好,照搬过来,鸣谢。(因为不要给他知道这所谓博客,只悄悄鸣谢罢。)

    另外,我当《闹学图》是带了场景的部分的《百子图》,而比《百子图》的不同正在这学塾的场景,不然论单个儿童的刻画是不如后者的。

     

    再附识:今天才见了黄梅戏的《春香闹学》,讲的是春香捉弄跟自家小姐私订了终身的书生,大概类似于俗间姨妹嘲谑新姐夫的套路。跟昆曲《牡丹亭》中同名的折子戏是两回事。我从前顾名思义思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