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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学图
2007-01-27
村塾老先生伏案訇訇睡去,下面顽童们早捺不住沸反盈天,骑竹马,斗蛐蛐,躲猫猫,直要上了桌子,耍起板凳,一边厢还要比比划划捉弄老夫子。我记得见过一张宋人的画《闹学图》是如此,且一直想当然地以为这是只有宋人才能画得出,究竟这是有些老态的心情看幼童了,唐人恐不能如此罢?他们是自己热剌剌的生活还嫌过不够。要让一个心血旺盛的青年在台上笑眯眯地看一群顽童造反,哪里能够呢?
其实昏昏嗜睡的老夫子,我也并不陌生的。从前外祖父迢迢地从巫山老家去到武昌师范学校念书,不知他毕业后究竟又在哪里与哪里教过多少年书,总之最后下乡到一个更加僻远的山村小学。这就是我所能够记事的地方了,有一条许多石头的大石沟,平日干涸、暴雨来就会涨水。外祖父是有些迂腐的老好人,虽然外祖母气恼的时候要骂他“军头狗脸”,这意思我不很清晰,却也不很难解,总之是发脾气时可厌的意思,但他真是个老好人。我也在那山村小学上过二年级,他代什么课我却不记得了,想来不外语文、算术、思品、自然等等,村小教员是什么都要教的。然而我至今记得他曾经代我们班的美术课。一群小崽,哪里懂得画画呢?连外祖父也不过是奉命哄着我们玩耍而已,所以我总不记得画过什么。可是美术课的辰光真正好:别的先生总不许我们乱说乱动,外祖父就允许,他笑眯眯地在台上像对我一样对全班的小学生。也许我们喝水,也不恼我们吵得像一窝马蜂。然后他就袖着手打瞌睡了。头一啄一啄地,惹大家发笑。我当年是难堪还是也觉得好玩,现在却全然没有印象。外祖父想必也从来不自知。他一向所乐道的是我更小时候的事,背了常常流鼻血不止的我跑十几里山路去乡里卫生院,或是笑我在他的背篓里跟他老远赶集回来,坐船过江时爱上了河里圆溜溜的鹅卵石,一颗不够,两颗不够,直要他的背篓底放满了好几层,才肯心满意足地站在上面让他一块背回家。外祖父总说,那些石头有十来斤呢,放了好多年。他真不记得从前的美术课了,他耳也背了很久了,我也从来不提。然而美术课是我所记得的最好的辰光。下课了,就跟他回家,打许多有竹林和狗的人家门口过。下雨天,他穿黑黑的大胶靴,我穿黑黑的小胶靴,一溜一溜地跟着他走烂泥小路,一边跟他念叨:吃稀饭,不要菜;泥巴路,要走得快。……
到我见着《闹学图》而再次念及从前一啄一啄的老夫子,二十三年如过电。
却不论画里的老夫子,抑或台上的外祖父,固然嗜睡,但那到底要有放心在先,才能在一片吵嚷中觉着暖酥宜睡,正惬意,且暂眠,由得顽童们大闹天宫去。他们便是醒着,想来也不至于像寿镜吾先生那样对着稀稀落落的课堂大喝一声:“人都到哪里去了?!”即使极方正质朴博学的寿老先生,也极少用他的戒尺跟罚跪的规矩。说起来百草园何尝远?只如寿老先生不严厉的时刻,三味书屋后面的小园子便是,甚至老夫子瞌睡的时刻那书屋里就变了没有草的百草园也说不定。再方正严肃的老先生,也是不能跟小孩子过于认真着恼的罢?
老老小小画为图,写成字,演为戏,旁观者看来,也都要忍俊不禁的。在最耽美与耽爱的人生里,也正不妨有这额外一笔,偶尔添些个笑声,故而任杜丽娘跟柳梦梅的爱情上天入地求之遍,若翁也还须加上闺塾这一折,由着小春香跟陈最良耍闹。你问“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是甚么意思,我道就是那个关在我们衙里的斑鸠啊,被小姐放了,一飞飞在何知州家去了;你要取笔墨纸砚上来么,我便取个螺子黛、画眉笔、薛涛笺、鸳鸯砚;你讲趁月囊萤么,我道蟾蜍映得眼睛花、虫蚁也被活支煞;你要小姐临书了,我自领个出恭牌儿外面耍去。这一去,便勾出个偌大的后花园、牡丹亭来。单有个内心火热面上从来不逾分寸的杜丽娘,便成不了游园跟惊梦。不过十一二的小春香,也是个顽童,却也是那不过十六七却矜庄万分的杜丽娘的另一面。梅兰芳虽以闺门旦知名,据说也偏爱春香闹学这一出,还曾为此特地里去另拜过专工花旦的师傅。可惜今日只能见他在《游园惊梦》中扮杜丽娘的贵气,他扮的小春香却见不到了。现在的北昆曾在大讲堂演《牡丹亭》,王瑾的小春香,看起来也还好。大约伶俐的小花旦,总不难演出一些半是顽童、半是少女的味道,体贴得好,那贵家小姐贴身小婢女对家塾先生恃宠生娇的味道也能出来。是很热闹的戏呢。黄梅戏戏目里也有春香闹学这一出,可惜我也没见过,想来应该是好的,为这股子闹热取笑劲儿最符合黄梅戏的乡气,但游园惊梦由黄梅戏来演就不能想象了。
轮到我在讲台上来来回回踱步了,台下的青年或说少年正在期末考。Freshman大多乖乖的,等到晋级为sophomore,就多了些心思;学新闻广告的孩子又格外嚣张一点。夹带着小条子;扯了别人的卷子来;有时又不管禁令拿起手机紧按几下;前排的用桌上的手套杂物堆把卷子斜撑起来给侧后方的兄弟看;女孩子交头接耳一下;实在对着卷子不会又无法子可想,百无聊赖,就在空白地方画一头大大的维尼熊。实在太难了:乱哄哄交卷的时候最后排趁机扯出课本来一阵乱翻,甚至交卷的时候趁先生一不留神赶紧拖过一份来瞜两眼。先交卷出去的气愤于兄弟的磨矶,轰地将门掀开半拉,把眼神直戳过去;或者干脆交了也不出去,直等到那人扛不住无声的谴责慌慌地也胡乱交了来……终于教室空无一人了,桌上不知是谁人落下的瘪瘪的书包,还有两本课本,老久也没人来寻,想来都被当成已陈之刍狗,再不必正眼相瞧。
这么一场一场,来来回回,台下依旧是顽童,台上先生皤皤老了。
附记:末尾的刍狗是同事W君的说法,我觉得十分好,照搬过来,鸣谢。(因为不要给他知道这所谓博客,只悄悄鸣谢罢。)
另外,我当《闹学图》是带了场景的部分的《百子图》,而比《百子图》的不同正在这学塾的场景,不然论单个儿童的刻画是不如后者的。
再附识:今天才见了黄梅戏的《春香闹学》,讲的是春香捉弄跟自家小姐私订了终身的书生,大概类似于俗间姨妹嘲谑新姐夫的套路。跟昆曲《牡丹亭》中同名的折子戏是两回事。我从前顾名思义思错了。







